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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文心意象

        林黛玉薦詩:陶謝應阮庾鮑

        發布時間:2020-4-6 來源: 人氣:2962 [打印] 字號: T T T

          謝,就是謝靈運。謝靈運是最典型的貴族詩人。他在中古詩學的地位也是非常高的,在杜甫出現以前,他是第二號人物。第一號人物是誰呢?就是曹雪芹的老祖宗,曹植。是不是他老祖宗我不知道啊,反正他們都姓曹。到杜甫出來,謝靈運就不是第二號人物了,謝靈運的地位就被杜甫取代了,但是第一號人物還是曹植。

          我們今天對謝靈運的評價不高,因為我們今天很多人不喜歡貴族,但是謝靈運在中古詩學的體系里地位是很高的。他把五言詩向近體詩重重地推進了一步。他是南朝劉宋的人,比陶淵明小一輩,比永明詩人大兩輩,永明詩人就弄出近體詩來了。謝靈運跟杜甫一樣,對形式特別看重,句法特別精致。

          謝靈運這個人,是個特別作死的人,他的自我特別強大。他一輩子作的死,用我們今天的眼光看,很多就是蠻不講理。所以謝靈運這個人特別不討喜。謝靈運這種人,屬于往那兒一站就特別顯眼,一看就是貴族的,不像陶淵明的貴族性要你細心琢磨。他是屬于那種穿著特別華麗的貴族,不像陶淵明是素顏的。謝靈運也是個目空一切的人。所以一般人,尤其是不理解謝靈運的心理的人,會覺得這個人特別高冷,孤高自許,目下無塵。謝家人本來就是很驕傲的,我跟我的小伙伴們吐槽,說林黛玉的性格其實有點像謝家人。這也是我們心目中典型的詩人氣質,謝家人也確實挺會寫詩的。謝靈運就尤其是詩人氣質。

          謝靈運的詩還有一個特點,就是特別喜歡寫一般人沒有的經驗。他喜歡寫山水。那時候的山水,可不是你窮人背個包就能看的。那時候的生產力水平,要游山,必須得有一大幫童仆才行,得有人給他開路,得有人抬著他,得有人給他背著柴米油鹽,還得有人給他背著筆墨紙硯。謝靈運出去游山,都是一大幫壯漢大張旗鼓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土匪來了。所以不是大貴族,沒有錢沒有伺候的人,是看不見謝靈運筆下的山水的。在那個時代,謝靈運寫山水詩也是英雄欺人,我就是要寫你們看不見的山水,就是要寫你沒有的經驗,你說我炫富也行。

          謝靈運還特別愛用典故,尤其喜歡用楚辭、莊子、易經里的典故。這幾部書,天賦不高的人是看不懂的?床欢@幾部書,那你也就看不懂謝靈運用的典故。謝靈運用這些典故,也是欺負人的。我就是要用你看不懂的典故。這跟他寫山水詩的精神是一脈相承的。

          所以,你說你讓香菱去看謝靈運的詩,那不是難為她么?

          林黛玉說的應,就是應璩,是正始時代的詩人,就是三國演義的后半段那時候的,就是嵇康阮籍那時候的。應璩的詩,你也不用專門去學了,現在傳下來比較完整的作品,也就十來首。應璩比較著名的是一組詩,叫《百一詩》,取的是勸百諷一這句話,是政治諷喻詩。今天傳下來的應璩的詩,主要就是《百一詩》里的。這組詩主要是以政治諷喻取勝,文辭其實沒什么意思。你說你讓香菱去學這樣的詩?

          林黛玉說的阮,就是阮籍。阮籍的詩,是真正的古體詩,他沒有往近體詩走。阮籍的五言詩,主要是《詠懷》詩,是最見風骨的。什么叫五古,什么叫風骨,首先請看阮籍的《詠懷》。阮籍的《詠懷》,我認為是嵇康被殺了以后那半年里,他集中寫了八十多首。這種詩,就屬于抽屜文學,就是沒事自己在家,寫一點自己說給自己聽的話,然后放到抽屜里,誰也不給看,更不賣錢,所以也不需要別人看懂,最好看不懂。我們一般青春期都會干這種事,這是我們對文學的一種需求,就是“風雅頌”里面的“雅”,要說狹義的純文學,這個才叫純文學,完全是放置個人經驗的。本色的五古,應該寫出這種感覺來。阮籍就是最典型的。

           當然阮籍不是青春期,他寫的是一個成年的,可以說是晚年的,第一流知識分子的個人經驗,他的個人經驗,那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所以阮籍的《詠懷》,一般人也看不懂。你讓香菱一個小丫鬟,去學阮籍,那她詠懷也沒什么可詠的。別說學,看恐怕也看不懂。

          然后林黛玉說的庾,就是庾信。庾信是南北朝文學的集大成者。庾信本來是南朝人,在南朝的宮廷里,已經是當時第一流的詩人了,宮體詩的整個一套玩意,他都掌握得很好了,達到了最高的水平。然后趕上侯景之亂,梁朝滅亡了,士大夫被殺得一塌糊涂,然后好多人就跑到北朝去了。庾信也跑到北朝去了,所以最后他算是北朝詩人。庾信跑去的是北周,北周在庾信來以前,都不怎么會寫格律詩的。所以庾信當時也挺可憐的,這么一個近體詩的高手,跑到一個不會寫格律詩的國家去了,所以杜甫說他“庾信平生最蕭瑟”。后來庾信一來,宮體詩在北周一下子就普及開了。在庾信的影響下,北周那一幫戎馬一生的貴族,愣把宮體詩這么個軟綿綿的東西愛得不行,到后來唐朝建立以后,唐朝的那些貴族,主要都是從北周貴族變來的,他們都喜歡近體詩。你像李世民,那么一個大英雄,就好寫個宮體詩,魏征勸他都沒用。北周和隋唐的貴族這么愛宮體詩,都是庾信的功勞,由此可見庾信的影響力之大。從建安到隋唐,魏晉南北朝的詩學成果,在庾信這里是應有盡有。你讓香菱學庾信,我覺得學學宮體詩倒是學得了,要是讓她學全了,那也是很辛苦的。 

          林黛玉說的鮑,就是鮑照。鮑照比庾信早多了,他那時候還沒有近體詩呢,跟謝靈運是一個朝代的,比謝靈運大概小一輩。鮑照出身比較寒素,所以他對流行歌曲愛得不行,他對七言古詩的貢獻是巨大的。在他以前,就沒什么七言詩,是他把這個體創出來的。后來加上聲律,才成了歌行。鮑照的古體歌行,是從樂府里來的,所以帶著樂府的那種柔媚,有時候尺度還挺大的,可比良辰美景奈何天尺度大多了。

          本節選自極簡通識「《紅樓夢》與詩詞文化」專欄,由北京大學老師張一南主講。點擊閱讀原文或公眾號底部“名校通識”菜單,即可收聽全部專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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